朋友,看日出吗?

不知从何时起,我就对太阳有种奇特的执念。

或许是因为太多人把我的名字写成“苏阳”?

或许是因为幼年lsy得知自己的英文名时那份好似第一次见到鸡蛋握着怕摔捧着怕烫的复杂?

或许是因为我天生喜爱太阳那明明内心炽热万分却只在天外遥遥地冷眼旁观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它比香喷喷的大烧饼圆,比圆滚滚的乒乓球亮?

又或许……?

我至今无法确定上面这几句话的真实程度,不过内心的这个执念倒是一直笃笃定定地在我的心海上空浮着——它仿佛一件悬而未决的要案,却又神似一位气定神闲的修士。我无时无刻不明晰地知晓它的存在,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一轮烈阳在心海上洒遍欢腾的波光。

要不然怎么叫执念呢?

这与上瘾是不同的。

瘾君子心海上的是月亮,涨潮退潮全靠月亮管,没了月亮就没日没夜地波浪滔天、风呼海啸,心海外面的皮囊怎受得了这等摧残?于是瘾君子犯起瘾来说什么也得把月亮找回来:从唇舌进也好,从皮肉进也罢,总之月亮在则心海在,心海在则皮囊在,皮囊在则人“健在”——瘾君子的瘾犯着犯着便也只剩下这点追求了。

而我心海上的太阳则大大不同:太阳要真在天上,那照在我心海上的一抹阳光便是心海上的太阳,接着那些藻啊菌啊便欢腾起来,见到它便是见到了百年难遇的名师,一个眼神就通达,将惯常身边无穷的水和废气在刹那间变成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滋养了我的心海,又滋养了我的皮囊;太阳要不在天上也不打紧——经了天光照耀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便是心海上的太阳,于是心海一样波光粼粼,一样生机勃勃。诚然,我跟瘾君子一样控制不住那见了太阳就沸腾起来的各种生灵,但我其实根本不需要控制——既然那一丝对天上太阳永不停歇的好奇与崇拜造就了我极低的“太阳抗性”,为什么还要控制这种抗性?好比在爱河戏水正欢的一对情人儿,对他(她)们来说,彼此内心的火热难道也是他(她)们自己控制的?我觉得这种浑然天成的欣喜本就是这世上最纯洁最朴实的情感之一了,享受还来不及,谈何控制?所以就算太阳不在天上,我那原始而自然的心海也不会产生那样的贪婪——快乐的事情那么多,太阳不过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个,见了最好,不见也罢。而我便也不必费心费力去时刻仰头观察茫茫苍穹里一火球了——仰头可不是个什么好习惯,那些没教养却又贪食的鸟儿可不知道厕所为何物。

这两日诡异的早起更进一步印证了我这玄之又玄的论调。

兴许有早睡的因素,不过连续两日五点半自然醒也是实属罕见。更离奇的是,往日把我牢牢拽在床上的温暖被窝竟丧失了所有吸引力:当我醒来之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明明白白地杵在那里——起床。

起床干什么?

拍日出吧!

——我竟没有一丝赖床的想法!

于是便到校长公寓后面旗杆处远眺——校园里观海视角最好的地方。

太平洋的海水被这边和那边的树林夹道欢迎着送进这段港湾,便欢欢喜喜地住在这里,享受着Pedder Bay独有的阳光和雨露,也享受着Pearson College 的人们四十年如一日的歌声与欢笑。不过这欢笑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的,比如今天旗杆下有个满脸失望的我。

所以其实拍日出还是应该看一下天气预报吧!

而且这种拼了命往下泼的雨真的是认真的吗!

然后我既然起来了好像回去也是睡不着的啊!

脑子里无数个槽点飞过,然后我听到了一些除了雨水外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这怎么那么像嚼东西的声音?

转头一看,两头小鹿竟在我身后食草,旁若无人,享受的很。

所以原来现在连小鹿都不想理我是嘛!

我执拗地觉得雨下一会儿便停,但事实表明,待到天光乍起,校园里的路灯都接连暗下去之时,那天上的雨都没有一点停手的迹象——而那两只鹿还在我身旁吃草。

我端着相机站在雨中,这才反应过来似乎在这枯立了一个多小时,然而什么东西也没有拍到。不过看着旁边仍然享受着雨水露水混合风味的两只鹿,心下又是一阵释然——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呢?

第二天清晨,我又鬼使神差的醒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果断。而不同的是这次我很幸运——今天太阳很给面子。

当朝阳还想藏匿于对过奥林匹斯山脉的重峦叠嶂中时,它头上的万丈光芒早已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直捣黄龙地捅向墨色的夜空,使自己的一抹金光脱颖而出。于是源源不断的光

明从金光在东方捅出的口子汩汩流出,冲淡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深蓝,又模糊了仍高悬在空中的一弯月牙。渐亮的天色仿佛激发了marina游客的冒险精神,一艘小艇低声呜咽着从码头启航,在微微褶皱的水面上排开道道清波,朝更加广阔的海洋驶去。纵然那小艇不愿惊扰沉睡的校园,但本寂静一片的水面还是变化陡生,那一波比一波强的细小浪头此时仿佛滔天巨浪,前仆后继地撞向一旁的礁石——在这方静得听得见心跳的天地间,任何一点细浪都是惊动天地的外道邪魔,而那“魔道”的名字,叫做苏醒。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何况魔头乱世?海湾两岸的树林其实早就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我却不甚在意——指不定是在不满那将他们拽出梦乡的小艇呢?然而当其身披的暗色褪去,我才算明白其中奥妙:一只只海鸟扑棱棱从树影中鱼贯而出,一头扎入颜色迅速变换的天幕当中,俄而又盘旋而下。于是两岸的飞鸟在高空中往来穿插,最终在树林上空以海天为布晨光为墨铺开一幅秋朝投林图,与视界尽头的火红与湛蓝相映成趣。

事实证明在这种时候我的双手往往不受我的思维控制:纵使这番图景是美得那样动人心魄,我也只是呆立着讷讷无语。但换个角度来说,我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毕竟我从不认为相片的意义只在于好看——如果我在多年之后看见相片时脑海里的图景能比其本身还要动人,那其本身的意义也不过是时光机器的一个按钮。

于是我不再执着于调整相机的对焦、光圈、感光度云云,只是坐在那里,但愿我大脑这个存储卡能够永远永远地将这些画面存下。

大约十分钟后,我看见一颗黄澄澄的煎蛋从云层中窜了出来,散发着迷人的油光。

“你还没吃早饭呢。”我听见我的肚子咕咕说道。

“说的也对,老弟。”我深以为然,“小鹿要吃凌晨五点的青草,我也要吃早上七点的煎蛋。”

所以那天唯一的遗憾就是,Pearson早上没有煎蛋

Suyang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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